《洛华春》作者:希昀
总书评数:23377 当前被收藏数:92082 营养液数:51247 文章积分:1,347,807,744
文案:
华春有一位人见人妒的夫君,不仅生得一副好皮囊,更兼才华出众,政绩斐然,是同辈中不可望背之翘楚。
华春起先也很仰慕,更是小心侍奉,以他为荣,新婚两月怀有身孕后,夫君留她在故里侍奉双亲,便只身进京挣功名去了,夫君果然没叫她失望,高中状元,入职翰林编修,她替他喜,替他泣,即便他来信今年不能回乡,她也毫无怨言。
后来,夫君以御史之身,下江南,除腐政,年纪轻轻手腕老道,名动京都,她更是以他为豪。
再往后...夫君名气越来越大,回信的次数越来越少,整整五年,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她忘了男人是什么滋味....日复一日年复一年,不知盼头是什么。
终有一日,京城传来消息,那襄王府的郡主相中了她夫君,欲叫她夫君贬妻为妾,迎娶郡主过门。
天可怜见,何必这般费劲,她不碍他们的眼,当即一纸和离书送去京城,盼着早日解脱,她也好奔自己的前程,隔壁那王公子,虽没什么功名利禄,胜在人老实厚道,正好做个伴。
只是一月后,京城来了人,不仅和离书退了回来,还要接他们母子进京....
不放过她是吧,那行,谁也别想好过。
(开篇火葬场)
(大宅门的日常生活,家长里短,先婚后爱,破镜重圆,追妻火葬场,不换男主)
试读:
·
又是四日过去,八月二十九。
天再度放了晴,院子里月桂飘香。
襄王府那厢还无动静,华春可不能一直装病不出,恰巧昨日大少奶奶亲自探望,有意在今日为她设宴接风,华春应下,这一日清早便梳妆打扮,预备去见老太太。
大宅门里规矩多,平日媳妇姑娘们均要晨昏定省,尤其是华春这样的“新媳妇”,要被立规矩,学着服侍长辈。
华春和离在即,自然不在乎这些规矩,慢腾腾坐在梳妆台前拾掇,慧嬷嬷催了一遭,
“七爷到了穿堂外,等着您一道去上房呢。”
华春愣住,看向镜子里的嬷嬷,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今日府上为您设宴,他再忙也得露个面不是。”
华春也没说什么,插上一只路过通州时买下的镶青金步摇,施施然起身。
带着嬷嬷丫鬟来到穿堂外,瞧见月桂旁陆承序长身玉立,一身家常的玉色长袍,身姿修长挺拔,脸也玉白,睫浓且纤长,被晨阳烫着潋滟生辉。
“七爷。”
陆承序正思量户部的事,闻声转过眸来,只见廊庑下亭亭立着一人,肌肤姣好白皙,唇色嫣红明润,眉睫极长,弯如新月,整个人是极其艳丽的,眸色却淡。
陆承序自来心怀抱负,于女色一途向来不上心,今日却也眼尖察觉华春穿了件旧袍子,便问,“怎么不换件新裳?”
华春下阶来,朝他稍稍欠身算见过礼,随口答:“都在嫁妆箱笼里装着,懒得翻出来。”
陆承序忽然反应过来,华春携了十几个箱笼进京,而屋里全无摆设,可见嫁妆箱子仍封存未开,顿时噎住,盯着她一时无语。
华春才不管他什么脸色,往前一比,“时辰不早,恐老太太已起了,咱们快些过去。”
陆承序抿紧薄唇,一言未发,跟在她身后跨上长廊。
辗转几处院落,最后抵达一处敞阔的横厅,横厅可热闹了,有五六个稚儿成群玩耍,周遭守着不少丫鬟婆子,沛儿也在其中,大抵是初来乍到,与这些孩儿不太相熟,便站在一旁看着,直到一年龄相仿的哥儿跑的太急,被绊住脚,人摔了,手中的虎皮球往前一滑,沛儿见状,三步当两步往前一冲,将那个球接在怀里,咧起了笑。
那小哥儿摔了一跤本就大哭,再见球被人拿走,哭得越发厉害,吓得婆子赶忙上前将人扶起,哥儿不等婆子拍干净身上的灰,便气冲冲朝沛儿奔来,指着他手中的虎皮球,“把球给我!”
沛儿极喜欢那虎皮球,抱在怀里玩得正欢,睨了他一眼,“你们玩捉球的游戏,你输了,球被我得了,为什么还给你?”
那小哥儿凶道,“我们没邀请你一道玩,快还给我!”
沛儿闻言揉了揉鼻子,也不恼,而是将球往前一送,用手指擒着,那虎皮球在他指尖转若陀螺,逗他道,“你来抢,抢到就是你的。”
那小哥儿往前一扑,眼看球便要落入怀里,偏它长眼似的自掌下一滑,又顺道了沛儿另一根手指,如此数回,虎皮球始终没能脱离沛儿的指尖,旋转如风,惹得其余几位哥儿姐儿大为惊叹,纷纷围绕沛儿,
“好玩好玩!”
沛儿露了一手,又将球还给他们,余光瞥见爹娘立在不远处,立即奔过来,“娘!爹!”
陆承序见儿子手艺不俗,弯腰抚了抚他脑勺,“这本事哪学的?”
沛儿骄傲道,“王叔教的!”
陆承序眉峰微皱,“王叔是谁...”
“王叔就是...”
“一个邻坊而已。”华春打断沛儿的话,将孩子牵过来交给乳娘,“咱们进去吧。”
陆承序也没说什么,携华春跨进横厅后的穿堂。
老太太的正院名为荣华堂,处在整座国公府后院的中轴线,院子五开间,占地极广,廊上饰以各色雕纹,轩峻大气,抬脚跨过穿堂,面前矗立一块和田镂空云纹照壁,越过云壁则是一宽敞的院落,院中摆放各式各样的花坛,坛中花色养育极好,五颜六色,花团锦簇。
沿着院中石径往前,便是正屋廊下了。
门口候着身着各色服侍的管事婆子,个个屏气凝神,见陆承序夫妇同来,掀帘的掀帘,通报的通报,其余人无声施礼,可见规矩极大。
及近,屋内传来簇簇的笑声,不高不低,不显喧哗,又不失热闹。
进去是一间宽阔的堂屋,堂屋北面挂着一幅松山图,听闻为先帝所赐,两侧各有对联,均是歌功颂德之词,图下摆着一张雕漆翘头长案,供着各色水果插香。
绕过北面这堵雕花墙,便是明间,沉香袅袅弥绕,华丽气息扑面而来。
只见正北摆放一张十二开的苏绣屏风,屏风下搁着一张可供三人座的太师榻,榻上铺着厚厚的狐皮坐褥,塌前摆着一张长长的填漆几,几上瓜果香茗应有尽有。
榻上端坐一银发老太君,额前系着一片抹额,身着寿字纹对襟厚褙,瞧着是一位极其富态的老人家,只不过眼皮往下耷拉,鼻翼外的法令纹深如沟壑,端着几分不怒自威。
在她左右摆了几张圈椅,坐着几位老爷太太,其余媳妇少爷姑娘则侍奉左右,满满的一屋子人,姿态各异,神色不一,如一幅迤逦的画卷。
原是不知在说什么笑话逗老太太开怀,见华春二人进屋,便止了话头,纷纷看过来。
陆承序是极少露面的,这五年又鲜少回京,府上除了自家兄弟姐妹,也有各房寄居的表姑娘表少爷一类,今日均也到场,好奇这位名冠海内的陆家七少是何人物。
华春呢,即便已成婚五年,却是头回进京,在老太太这里便如新媳妇似的,是以一屋子视线便在夫妇二人身上流转。
嬷嬷立即在老太太跟前摆了两个蒲团,陆承序携华春上前行大礼。
华春也给老太太敬了茶,“孙媳请祖母安。”
老太太不动神色,未显露什么,只在她起身时,掀起眼帘看她一眼。
唇红齿白,面如芙蓉,虽绝色,却气度镇静。
她点了点头,“进了京来也好,序儿身旁需要个可心人伺候,你要记住,你往后可不是哪个寻常人家的姑娘,哪房的少奶奶,而是当朝三品侍郎夫人,要拿出侍郎夫人的气度来,与你伯婶嫂嫂学些人情世故,做序儿的贤内助。”
华春既已打定主意和离,这些话便是无关痛痒,垂首应下,“孙媳遵命。”
老太太最后看了一眼沉默的陆承序,复又嘱咐华春,“多子多福,沛儿快五岁了,你们也是时候给他添几个弟弟妹妹。”
这话华春便没应了,陆承序见她毫无所动,替她把这话应下,“谨遵祖母教诲。”
老太太当然不知二人之间那档子事,摆摆手让他们落座。
姑娘们聚在西面一张四方桌,少爷们挨着老爷太太往下落座,独媳妇们站着伺候。
华春只能挨着几位嫂嫂站定,九少爷陆承嘉还未娶媳妇,八少奶奶苏氏从来抢着伺候老太太,从不往人堆里凑,只顾站在老太太身旁,是以华春辍在末尾。
华春恨不得老太太瞧不见她,自是心安理得。
丫鬟们开始奉茶。
八奶奶苏氏也在上方给老太太侍奉茶水,瞟了一眼末尾的华春,与对面的大奶奶崔氏道,“七嫂嫂进京,可是一桩大喜事,往后咱们妯娌之间又热闹了,祖母身旁也多了伺候的人不是?”
历来新媳妇进门,要学着侍奉长辈,依着陆家规矩,华春往后也该日日往上房晨昏定省。
苏氏心思很明了,等着华春在她姑祖母跟前吃排揎。
崔氏默不作声递上帕子给老太太擦拭唇角,没接这话。
倒是大太太接了一句,
“是这个理,老七媳妇,打明日起,你便跟着我与你嫂嫂,伺候老太太起居。”
华春没动,也没应,陆承序就坐在她跟前,她自袖下伸出手,轻轻往他肩处点了点。
陆承序正与身侧的五爷说话,冷不丁被华春一戳,给戳愣住了。
这一点,意思很明了。
陆承序暗自吁了一口气。
换做过去,陆承序是不予置喙的。
满京城哪家媳妇不掌家、不侍奉长辈?
如今不同,妻子和离书都递了两回,正跟他闹脾气。
眼下这个节骨眼还是不惹她为上。
于是陆承序缓缓起身,朝老祖宗施了一礼,
“祖母,顾氏将将入京,人生地不熟,身子又弱,这一来便病了十来日,还请祖母宽宥她则个,且让她再养养身子,先跟在嫂嫂们身后学些本事规矩,再来侍奉祖母。”
苏氏算盘落空,下意识驳道,
“这不合适吧...”
话未说完,被陆承序一记冷眼扫过来,吓得她立即垂下眸,噤声不语。
陆承序瞟了她一眼,视线移至老太太身上。
老太太歪在引枕,并未立即做声,她当初相中陆承序,是为替苏家绑上这个金龟婿,后事情没成,连带不待见华春,她其实不愿叫华春伺候,眼不见心不烦。
但陆承序替华春开口,着实令她意外。
陆承序为她与老太爷亲自教养长大,是个什么脾性,她最是了然,今日倒是破天荒,为了媳妇忤逆长辈,极为罕见。
这要换做别的孙儿,无需老太太出面,底下坐着的老爷太太当场便要狠斥一顿,但陆承序不同,这个孙儿迟早入阁,他的话有分量,不能轻易枉顾。
再者他话说的滴水不漏,老太太只能应允,
“你说的在理。”
苏氏气得撅起嘴,面露委屈与不满。
老太太瞥了她一眼,叫她少折腾。
此间事了,陆承序还需回朝,与大老爷等人一道告退,明间内只剩女眷们。
大少奶奶崔氏领着华春挨个挨个引见,不仅府上姑娘媳妇,便是表姑娘们也都认了一遭。
至午时,接风宴摆在老太太上房东面的琉璃厅,琉璃厅原是个敞厅,用来待客,入了秋便用格栅围住,覆上厚厚的布帘,里头摆放几个炭盆,便如暖阁一般。
老太太身子刚大好,不便挪动,三位太太留下作陪,其余人赶来琉璃厅,男东女西,分开摆席,当中以珠帘做隔。
陆承序与大老爷去了朝廷,三老爷与四老爷不在府上,这里以二老爷为尊,男人们很快上了热酒,喝得昏天暗地。
未免几位哥儿熏了酒气,便在女眷这边设了一小桌安置他们,沛儿吃了一会儿,便窜到华春这头来,华春捡了桌上他爱吃的乳饼喂他。三少奶奶陶氏见华春光顾着喂孩子,特意将沛儿招过去,
“沛儿,来三伯母这,伯母喂你吃,让你娘歇一会儿。”
沛儿与陶氏相处渐熟,便乖巧地挨着陶氏坐了。
华春这才端起自己的碗,漫不经心用膳。
那厢二少奶奶余氏吩咐乳娘将女儿带去一旁吃点心,瞥见陶氏这一遭,眼底沁了几分不屑,与众人道,“我与三弟妹差不多一同进府,三弟妹多年无儿无女,我替她焦心,便好心让她抱抱我家琼儿,沾点喜气,三弟妹总说自己没生养过,怕摔了我家琼儿,并不亲近,如今对着沛哥儿倒是欢天喜地视如己出,也不知是嫌我家琼儿是个姑娘,还是不待见我这个嫂嫂。”
二奶奶余氏多年来,膝下只得了个闺女,一心想要个儿子,心思细腻敏感,一丁点儿事便能扯上这一遭,她这一开口,几位少奶奶均暗自叫苦。
陶氏性子内敛,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素来对于旁人的挑刺,是不予理会的。
华春不能看着余氏挤兑陶氏,替她声辩,“二嫂嫂多虑了,我先前迟了半月进京,将孩子托付给三嫂嫂,沛儿对他三伯母一见如故,嫌我唠叨,亲近他三伯母。”
余氏素来得理不饶人,今日见华春初来乍到,给了她面子,没继续这个话茬。
不多时,散了席,日头正好,府上几位姑娘与表姑娘们回绣堂跟着傅母学插花画画,媳妇们挪至廊庑下晒太阳,看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嬉戏。
恰好八奶奶苏氏与大奶奶崔氏自上房伺候回来,那苏氏的儿子瑾哥儿瞧见自己母亲,便噗嗤噗嗤奔过来,抱住母亲哭道,“娘,沛哥哥抢我的虎皮球!”
院子里,沛儿正带着其余几个孩子玩球,他自乡下来,没养得那么娇,球被他扔的时上时下时左时右,一阵风似得刮来呼去,满身朝气。
苏韵香见了当然有些不快,一旁的崔晓娴道,“行了,孩子之间打闹也寻常,瑾哥儿,他们在抢,你也去抢,让哥哥教你,那球怎么就转得那么快。”
苏韵香闻言也收敛了神色,拍了拍儿子的肩,“瞧,平日娘亲教你多用些饭,你非不听,没人家结实,抢不过吧?快去玩罢!”
瑾哥儿焉头巴脑松开她,折回花园,沛哥儿见他告了状回来,一脸的不得意,笑着将球扔给他,“你来扔,我来抢,抢到了,可要叫哥哥!”
瑾哥儿抱着球破涕为笑,眼珠一转,撒丫子往花丛里跑,其余孩子一窝追过去。
几位奶奶们见了均笑作一团。
五奶奶江氏指着沛儿与华春道,“这沛哥儿养得好,你瞧他,才来多久,便成了孩子王。”
华春看着儿子也很欣慰,“他在乡下便这样,我又忙,没功夫管他,他便四处走门串户,临近几家的孩子,就没有不跟他玩的。”
陶氏闻言偏过眸来,握住她手腕,“苦了你了。”
五奶奶江氏不以为然,“三嫂嫂心思就是重,这算什么苦,这不苦尽甘来了嘛,你看这七弟多能干,这般年轻便是户部侍郎,我家那位,比七弟还大两岁,今年刚中进士,半年过去了,如今还在翰林院修史,等着六部的空缺呢。”
三奶奶陶氏宽慰她,“你呀,还不满足,这满京城公子哥,没靠荫庇,考中进士的有几人?五弟已然够出色了,你就等着享福吧。”
五奶奶江氏心里也是这么想的,遂笑而不语。
那厢苏韵香已与大奶奶崔晓娴来廊庑下落座,苏氏看不惯江氏,哼了一声,“我说五嫂嫂素来无利不起早,平日哪个都瞧不上,近来却频频往七嫂嫂院子里跑,原来是指望巴结七兄,好叫七兄为你丈夫谋个官缺呀!”
陆承序是什么人,首辅爱徒,皇帝跟前的红人,炙手可热的朝中新贵。
替哥哥谋个缺,不过是一句话的事。
五奶奶江氏心思被戳破,顿时恼羞成怒,扭头喝了苏韵香一句,“没错,我就是喜欢华春,我就要跟华春好,怎么着?不像你不敬嫂嫂,眼皮子浅!你丈夫与我丈夫一同科考,我家及第,你家落榜,你心存嫉妒,看我不顺眼,四处找我的茬!”
苏氏被她戳了痛处,也是愤怒难当,指着她顶嘴,“你硬气,娘家小舅子寄居府上,吃我们的,穿我们的...”
“你!”
“好了,都别吵了。”四少奶奶谢氏,见两方吵得面红耳赤,忙站出来打圆场,“都好都好,瞧我们陆家人丁兴旺,无论是哪房的弟弟都极有出息,五弟妹有福,八弟妹也有福。”
谢氏素来两耳不闻窗外事,与世无争,是个弥勒佛的性子,可一到这等关键时刻,她常站出来平息争端,充当和事佬。
二奶奶余氏也跟着颔首,见苏氏怒火难平,抚了抚她手背,“没错,四弟妹说的是,咱们府上哪个都有福,不过这要论最有福气的人,还非得是八弟妹莫属。”
“八弟妹出身扬州名门,祖父乃前礼部尚书,死后配享太庙,嫁来国公府当少奶奶,长辈是自己嫡亲的姑祖母,拿她当亲孙女疼,不用担心被立规矩,跟嫁到自个家里没两样,说到丈夫,谁人不知八弟最是疼媳妇,八弟妹去议事厅,八弟还要眼巴巴追来送个手炉,夫妻之间浓情蜜意羡煞旁人,膝下又是儿女双全,还有谁的福气赛过你去?”说到最后,她推了推苏氏。
苏韵香被她这顿马屁拍得心情通泰,面上顿时有了光彩,便说了几句软话,“二嫂嫂见笑了,这还不是祖母疼我,让我嫁到这府上来,有福气与诸位做姐妹。”
江氏别过脸去,甩着帕子,拂了拂面上的怒气,忍了这一遭。
大奶奶崔氏恐众人闲着无趣,吩咐婆子取来叶子牌,华春陪着打了几把牌,傍晚用了晚膳方回房。
沛儿早跑得满身是汗,由乳娘带去书房沐浴更衣去了,华春与松竹慢悠悠往夏爽斋去,可惜主仆二人不熟路,半路绕了弯子,竟绕至垂花门外的总管房附近。
恰巧撞见自总管房出来的苏氏。
秋风肃杀,如软刀子似的往人脸上戳,苏氏的丫鬟挑着灯笼,搀着她一步步迈下垂花门。
“见过七嫂嫂!”
苏氏穿着一身新做的大红羽纱斗篷,搭着丫鬟的手,不紧不慢给华春见了礼。
这是妯娌二人第一次正面相会。
苏氏这种处处出风头的人,华春其实不喜,也不屑与之为伍,淡淡应了一声,“八弟妹好。”
苏氏打量华春一眼,见她穿得半新不旧,心里已有了轻视之意,“给嫂嫂道罪,嫂嫂初到那日,我正侍奉祖母,不得空迎候嫂嫂,别无他意。”
“嗯...”华春没心思理会她,不冷不淡地回。
“嫂嫂住的还习惯吗?若有不如意之处,可万要告诉妹妹,妹妹我也好替嫂嫂周全。”她掌着四房的中馈,自是要在华春眼前显摆一番。
华春尚在琢磨郡主的事,没听清她的话,又是嗯了一声。
这下苏氏便恼了,她自认屈尊降贵给华春低头,华春却不给面子,十分上火,见华春气定如闲,忍不住刺了几句,“我听闻郡主盯上了七兄,嫂嫂可要多提防一些,有一桩事忘了告诉嫂嫂,郡主少时也曾在首辅府中受教,与七兄也算同门师兄妹呢。”
华春闻言慢慢抬起了眼。
苏氏这番话明显不怀好意。
她这个人,旁人不惹她,她把自己当傻子,可一旦惹到她头上,她谁也不饶。
迎着这话,她慢悠悠往前踱了两步,盯了苏氏几眼,笑着回,“盯着我夫君的何止郡主,我记得八弟妹最先也与我夫君议过婚吧?莫非八弟妹仍对我夫君念念不忘?其实何必,我看八弟一表人才,初见那日惊为天人,我还当他是我夫君,忍不住唤了一声,八弟不仅不恼,仍待我和善可亲,这么温柔小意的夫君哪里找?八弟妹这福气我是羡慕不来,左右他们也是一对双生子,模样大差不差,不若,咱们换一换?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,砸在苏氏心中有如千斤。
苏氏被这话惊得连退三步,撞在垂花门的柱子。
这顾氏不仅貌美,性情也比她贤淑,那日丈夫被她唤了一声夫君便有些不着北,若这顾氏扔陆承德几个笑眼,那陆承德岂不真要被她勾了魂去。
天爷呀,这女人怎么这么疯?
她盯她的丈夫作甚!
那陆承德千不好万不好,待她是没的说,指东不敢往西。
这样的夫君岂能被人觊觎了去。
“...嫂嫂说什么疯话?”苏氏揪着袖口,语气犯急,
华春神色虔诚,眨巴眨眼,“八弟妹,那陆承序谁爱要谁要,我愿拿他换个温柔体贴、日日伴我左右的夫君,比如八弟这样的....”
苏韵香见她脸不红心不跳,眸色如潭,一本正经,如见了鬼神,吓得转身就走。
华春看她落荒而逃,顿觉无趣,漫不经心拂了拂衣襟,调转方向往西去,到了垂花门她便知方向,正踏上上回迎接陆承序的长廊,倏忽瞥见一绯红衣角在垂花门内翻飞。
那人矗立在晕黄的灯芒下,沉默如山,是陆承序无疑。
华春余光瞥见了他,装作没看到,大步往回走。
松竹也发现了陆承序,压根不敢回眸,只一个劲搀着华春向前去,战战兢兢道,“奶奶,方才那人是七爷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也不在乎。
华春提着裙摆回了夏爽斋,松竹却是七上八下,将人送进屋,便扒在窗口往穿堂方向瞧。
果然,不过一息功夫,便见一道修长身影锺迹进院。
松竹绝望地闭了闭眼,转身去备茶。
华春这厢入内换了一身常服,再绕过屏风,便见陆承序坐在博古架下的四方桌。
一盏银釭搁在桌案,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灭,再有一盏热茶,热气腾腾往上翻卷,氤氲了他冷峻的眉眼。
男人端端正正坐着,衣摆整齐摊在膝盖,纹丝不动。
华春见他脸色不虞,未作理会,懒洋洋倚在屏风处,自顾自涂着丹寇。
过去在益州,丈夫常年不在家,她过得跟个寡妇似的,平日不敢穿得过于娇艳,面上也不敢涂上胭脂,规规矩矩,本本分分,生怕惹来是非。
如今嘛,自然无所顾虑,华春今日在院子里采了些花,丫鬟回来便做成了丹寇,屏风旁的高几上摆了几盒,各式各样,华春每个手指涂上不同颜色。
屋里一人喝着茶,一人忙着拾掇自己,静谧如斯。
她知道他听到了。
他也知道她知道他听到了。
兴许是秋日干燥,陆承序一盏饮尽,犹觉不太解渴,欲再饮,盏底空空,只余锃亮的瓷面清晰倒影他的眉眼,指腹捏着茶盏轻轻搁下,发出微弱的脆响。
陆承序兀自叹了一口气。
若先前还只当她是闹性子,今日所为便算超出他的预料。
与八弟妹那番话称得上口无遮拦,毕竟是本房的嫡亲弟媳,抬头不见低头见,总归要留些面子的,如此这般只能说她是当真想和离,没给自己留后路。
又或者对他愤懑太过,到不得不出气的地步。
气他什么,无非是撂她在老宅五年,未能陪伴左右。
难道他想?
他栉风沐雨,刀光剑影,带着她不是害她嘛。
留她在老宅,是为了让她过安稳日子。
不过女人在气头上,与她争辩毫无意义。
“夫人可用膳了?”陆承序压下一腔无奈,抬眸看向她。
那女人慵懒地靠在高几,盯着一手绚烂多彩的指甲,眸光闪闪,随口答,“吃过了。
语调洒脱无畏,带着几分终于不用再装的轻松。
陆承序盯着她,脸色既沉不沉,要暗不暗,略有几分头疼,“我尚未用膳。”
“哦...”那张明丽的脸蛋转过来,眼眸亮晶晶的,似被那鲜艳的丹寇也映得神采了几分,盈盈一笑,“那七爷回房去用呗。”
陆承序还就不如她的意,修长手指轻轻点了点桌案,“我就在这用。”
随后吩咐慧嬷嬷,“嬷嬷去传膳。”
帘外的慧嬷嬷无奈,看了华春一眼应了下来。
华春也不管他,将高几那盏灯擒着,施施然进了里屋。
东次间并不大,内外只一架苏绣屏风做隔。
华春将灯盏搁在拔步床旁的梳妆台,时而坐下对镜描花钿,时而嫌不够好看,又起身去浴室洗去,来来回回,衣香鬓影,窈窕身姿,交织在那盏屏风。
陆承序看得分明。
这样的景象于他而言,陌生又不陌生。
过去为数不多的几回探亲,夜里她总总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亲自替他更衣,歇了灯后,总会含羞带怯柔情蜜意偎进他怀里。
他以为接她入京,一家团圆,她会欢喜,待他依旧。
不成想一纸和离书扔给他,视他为无物。
一顿饭食之无味,陆承序头疼地摁了摁眉心,起身回书房。
华春听到他脚步声后,自床榻坐起。
这厮怪了,她话说到那个份上,他怎毫无反应?
倘若他恼愤一番,痛快签字,也省了她一番折腾。
华春略为失望。
*
书房东厢房内,沛儿正认真习字。
孩子白日玩得痛快了,夜里便无需人催,乖乖翻开书册,用心功课。
陆承序回了书房,来到东厢房廊下,透过窗棂看了儿子一眼,见他认真,颇为欣慰,陪着沛儿习完一页字,予以指正,再带着他读了几篇论语。
后回到书房,忙公务。
大约坐下不到一盏茶功夫,廊外响起脚步声。
不多时,绕进一道熟悉身影。
八爷陆承德捧着一册书,兴高采烈进了房。
见陆承序正在埋头翻阅文书,恭谨地将那册书递过去,
“兄长,今日我去国子监,遇见国子监司业裘老先生,他嘱咐我将这册书捎给兄长。”
这是陆承序借出去的一册书,他点点头表示知晓,不是很想理会弟弟,并未抬头。
陆承德却没走,想起一事问道,“对了兄长,听闻今日府上设宴给嫂嫂接风洗尘,可巧我今日不得空,没赶上,我琢磨着,不若叫我媳妇预备一桌饭菜,咱四房一家额外再聚一回,庆祝嫂嫂进京,以示恭敬,如何?”
陆承序闻言,手中湖笔缓缓搁下,慢慢抬起了眼。
他这个人素来以理服人,从不急言令色,也甚少动怒,更不会失去理智迁怒于人,可今日却不知怎的,对着陆承德便没了耐心。
“你很闲?”
陆承德对上兄长冷恻恻的眼神,莫名感受到了一股敌意,“不是.....这不是嫂嫂进京快半月,我们做弟弟的尚未正式给她请安,便想....”
“不必!”陆承序收敛情绪,淡声打断他,“叫你媳妇本本分分,老老实实,不再招惹于她,便算恭敬。”
陆承德闻言脸一瞬间胀红。
他媳妇那点心思他又如何不知,生怕嫂嫂惦记中馈,暗地里必定是给嫂嫂使绊子,以致兄长迁怒于他。
陆承德立即告罪,“兄长嘱咐,愚弟谨记在心,这一回去,一定好生管教。只是兄长也知,那苏氏,不过是自来家里宠坏了,性情傲气,实则并无坏心,还望兄长与嫂嫂莫要与她一般见识....”
眼前的陆承德尚在滔滔不绝为自己媳妇开解辩驳,陆承序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“那陆承序谁爱要谁要,我愿拿他换个温柔体贴日日伴我左右的夫君,比如八弟这样的...”
“出去!”陆承序看着那张肖似自己的脸,突然道。
陆承德嗓音戛然而止,被他骂得一头雾水,兄长罕见动怒,可见这次媳妇定是捅了大篓子,不敢招惹他,立即转身便走。
可很快,身后又传来陆承序一声低喝,“进来!”
陆承德险些撞在门槛,又叫苦不迭地折回,自博古架后探出个头,“兄长有何吩咐?”
陆承序指腹捏着一根湖笔,眉峰紧蹙,好似遇到了十分烦难之事,犹豫半晌终于启齿,
“我问你,素日里你媳妇与你闹脾气,你是如何哄她的?”
陆承德闻言眼神蹭蹭便亮了,原来根结在这呀。
“这事问我便对了!”陆承德拍着胸脯,昂首挺胸挪了进来,
陆承德又不笨,沛儿随陆承序住在书房的事,他有所耳闻,都是过来人,自然看出端倪,于是有心为兄长出谋划策排忧解难,
“兄长别怪愚弟多嘴,嫂嫂留守益州五年,丈夫不在身旁,事事独自承担,又有郡主的事夹在里头,心里必定是怄着气的,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兄长再忙,这后宅也得顾着些。”
“我知兄长朝务繁忙,比不得我这人清闲,不过下衙路上捎带些吃食零嘴,发了俸银交到妻子手中,额外再为她买个她平日舍不得买的镯子之类,还是费不着多少功夫的。”
“女人嘛,哄一哄便好了。”
......
八月三十,乃朔望大朝。北方蒙兀铁骑进犯榆林,各部为军费又在朝廷争执不休,各地郡县的欠俸发下去了,京官还有缺口,陆承序这一日忙得脚不沾地。
至下午酉时下衙,天空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。
底下金部一郎中有事要议,搭乘他的马车走了一段。
“陆大人,虽今日是逼着太后开了内库,许了这两百万的军费,可这不是长久之道啊。”
陆承序何尝不知,“鲁大人,金部直辖盐政司,我查了盐政司这几年交上来的账目,全是一摊假账烂账!”
“可不是!”鲁郎中提起这事,两手一拍,怒火腾烧,“陆大人,那可是盐政司啊,被誉为我大晋的钱袋子,一年盐税收上来,可占天下赋税之半,可惜这么多年来,盐政司全由司礼监把持,咱们这位尚书大人又事事听从那头行事,很多账目压根不过我手,尚书大人签了字,司礼监盖章,便都抹过去了,实则呢,那一船船税银全进了内库。”
“陆大人,依我说,劫几船银子不过杯水车薪,日日与太后在朝堂吵架也不过是糊墙,归根结底还在于将盐政司收于麾下,往后国库便不愁银子,也不必受制于太后了。”
陆承序何尝不这么想,揉了揉眉心颔首,“本官正有此意。”
话告一段落,鲁郎中听得帘外车马喧嚣,便知进了前朝市,掀帘一瞧,前方熟悉的扬州三丁包子铺在望,鲁郎中笑眯眯叫停了马车,
“陆大人,我夫人乃扬州人士,自小好一口三丁包子,我便不陪陆大人了,我得买一笼包子回去敬奉夫人。”
说着拱了拱袖,笑吟吟下车而去。
陆承序微微愣神。
恍惚记起妻子也是金陵人士,金陵与扬州不过一江之隔,口味当大差不差,不若他也捎一笼回去?
陆承序打定主意,吩咐小厮取了银子买了一笼三丁包。
雨雾如烟,暮色缭绕。
陆承序平日回得晚,沛儿除了早膳,午膳与晚膳都是伴着华春吃的,今日亦然。
西次间的八仙桌摆了六菜两汤,母子二人正在用膳。
须臾一人携霜带雨进了屋。
陆承序官服未退,踏进了夏爽斋。
华春看见陆承序,愣了下,过去他要么回得晚,要么只过来瞅一眼,今日罕见撞了晚膳的档口。
“爹爹!”
沛儿瞧见爹爹很高兴。
当着儿子,华春还是给了他面子,
“七爷回来了,可用了晚膳?”
“不曾!”陆承序先将那盒包子搁在桌案,随后在一旁的高几上净手。
陆承序的份例平日是送去书房的,看样子是要在这里用膳,华春只能示意嬷嬷去将他的份例传过来。
这厢陆承序落座,将那盒包子推至华春跟前,“同僚捎带包子回府,顺带也给了我一笼,你尝尝,看合不合口味?”
华春余光察觉到他目光落在她眉眼,却未抬眸,而是搁下手中碗筷,将食盒接过,取出那笼包子,搁沛儿跟前,“沛儿尝尝,这是扬州三丁包子,看合不合你口味?”
沛儿随了华春喜好,自来喜欢吃包子,闻着香气两眼放光,立即扔了筷子,拾起两个包子便往嘴里塞。
所谓三丁包便是选用鸡丁、肉丁和笋丁三种食材揉成馅做成的包子,口感十分丰富。
“好吃,娘,跟娘做得一样好吃!”
不过一会儿工夫便吃得满嘴是油。
华春怜爱地揉了揉他脸蛋,捡起帕子替他拭嘴。
一笼包子八个,大都进了沛儿腹中,余下两个搁在笼子里,华春自始至终没有动筷。
陆承序见华春软硬不吃,已经不仅仅是头疼了。
少顷用完晚膳,陆承序发话,“慧嬷嬷,你领着沛儿去消食,我与夫人有事相商。”
华春早等着他,也不含糊,慢腾腾饮了茶,坐在一旁等着他开口。
慧嬷嬷自然晓得夫妻二人一直不大对付,默不作声哄着沛儿出门,牵着他往廊子上玩去了。
陆承序等着儿子脚步走远,率先进了东次间。
华春看了他背影一眼,搁下茶盏跟了过去,待进了东次间,双手抱臂靠在屏风处,懒懒看着他,“七爷有何吩咐?”
“倒是我要问夫人,夫人心里是否不痛快?”陆承序还坐在上次的圈椅,身姿依旧,眼风扫过来。
“夫人若有怒火不如一次与我发个够,有什么话说出来,有什么不满也道明白,我陆承序能做到的绝对做到,不至于总这般别别扭扭,害孩子跟着吃亏。”
方才沛儿一步三回头离开,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。
华春面无表情盯了他半晌,慢慢挪至他对面的罗汉床上坐着,双手搭在身侧,静静与他平视,
“七爷,当初嫁你,我也曾是欢喜的,只是五年已耗尽了我所有心力...陆家人情世故复杂,上头两层公婆,我不想伺候,我只想往后能一人安安静静过日子,不愿看人脸色,不愿起早贪黑,我是真心想和离,七爷不必怀疑,更不必迟疑。”
陆承序觉着华春这些念头过于不切实际,皱眉道,“你嫁去哪家,不侍奉长辈,不相夫教子?”
华春对上他理所当然的语气,酸楚一瞬涌上喉咙,她却硬生生忍住,漠然凝着他胸前那块象征着权势的三品孔雀补子,淡声道,“至少人家丈夫不说日日陪伴,却也能听个声响。”
不像她,生产那回,在鬼门关打转,痛了一日一夜,叫天不应,叫地不灵。
陆承序顿时哑口无言,说到底还是五年分离,冷了她的心。
晚风徐徐送进来,将窗旁高几刚插的那屡香烟拂掠,横亘在二人当中。
陆承序喉咙黏住,搭在膝盖上的双掌下意识往前挪了挪,“夫人...”
看着华春冷淡到掀不起一丝涟漪的面孔,陆承序闭了闭眼,语气软和下来,
“起先你怀着孕,后来南下时,孩子又小,我自个尚朝不保夕,今日在河东,明日在河西,不便带着你,后来....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华春打断他的话,再度抬起眼来,神色恢复如常,“还请七爷看在我这五年辛苦份上,予我自由,签下和离书。”
陆承序脸色一变,抿唇看了她半晌,语气坚定,“夫人,和离不可能,旁的事我都答应你,这一处没得商量。”
华春的火腾的一下窜起来,起身道,“为何?”
陆承序也随她站起,耐心解释,“你乃我结发之妻,我陆承序将将高升,便将你扔下,我还是人吗?”
他还不至于做这等背信弃义之事。
“我不在乎!”
“我在乎。”
华春恼了,她是想与他好聚好散的,她并不想与他撒泼,她起身,一步一步逼近他,看着那张冷静的面孔,字字珠玑,
“陆承序,你敢说,当初成婚,你没嫌弃过我?”
陆承序一愣,头顶的六面羊角纱灯洋洋洒洒泼下一片光芒,将他笼罩其中,深邃清隽的五官,芝兰玉树的风姿,祖父乃一品国公,养尊处优的名门少公子,状元出身,怎愿娶一捐官之女。
木已成舟,重诺于世。
他没得选择。
眼下朝局艰险,党派倾轧,五年糟糠之妻,这个节骨眼和离,御史的唾沫都能淹死他。
陆承序掀起眼帘,无比平静道,
“夫人,过去的事都过去了,我陆承序这,没有和离二字,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风簌簌而过,吹落一地金桂。
华春立在窗下,目送他离开穿堂,久久没能收回视线,手中那片绢花被她掰了又掰还不解气,这时,一人闪进屋子。
“姑娘!”
是松涛。
华春立即转过身,期待问道,“可有消息了?”
“有!”松涛扑去身上的风霜,抬眸道,“明日初一,常阳郡主要陪王妃去城外隆阁寺上香。”
果真是柳暗花明。
华春笑着抚了抚她眉梢,“快些准备,明日咱们也去。”
华春对京城并不熟悉,也不好独自出门,遂连夜央求了三嫂嫂陶氏。
“我在府上闷了这些时日,想出去透透气,听闻城外隆阁寺极为灵验,预备去求个平安符,嫂嫂可能同往?”
过去时正撞见五奶奶江氏也在陶氏房里闲坐,笑着道,“嫂嫂多年无子,不如趁这个机会也去求个送子符?”
华春也有这个意思,看向陶氏。
陶氏温软娴静地坐在灯芒下,听了这话,握着茶盏极淡地笑了笑。
她枕巾下的送子符都快堆积成山了,有什么用。
她没孩子,压根不是送子符的事。
面上却仍道,“好啊,我陪你们一道去。”
翌日清早,陶氏着嬷嬷去禀大太太,知会此事,大太太吩咐人打点马车,使了几个婆子家丁随行。寻常府邸是不许豢养侍卫的,不过官宦人家为了女眷出行安妥,私下招募些许会拳脚功夫的打手充当小厮家丁,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陆府这样的人便不少。
翌日清晨华春将沛儿交给慧嬷嬷与乳娘常嬷嬷,带着松竹与松涛出门。
国公府的女眷出行不是小事,一早管外事的婆子拿着大太太的兑票去公中银库兑了香火银子,又安排了五个膀圆腰粗的仆妇,并六个家丁随行,再连同各位奶奶贴身女婢与嬷嬷,一行人也有五六辆马车热热闹闹往东郊驶去。
隆阁寺坐落在东便门外东郊的燕雀湖附近。
此地青山环绕,绿野葱葱,寺庙周遭种植了一片极好的枫树,到了这深秋时节,灿黄灿黄的一片覆在山间,远远望去如云蒸霞蔚,煞是惊艳。
城中不少女眷便是冲着这一片景而来,恰巧今日秋高气爽,隆阁寺山门前人来人往,络绎不绝。陆家是朝中有名的勋贵门第,遣了一婆子打前哨,待华春等人下车时,便有知客僧来迎,三位少奶奶相携自山门,沿着石阶攀上大雄宝殿。
到此处便算半山腰了,立在殿前广场的望柱旁,能远眺东便门水关,京城巍峨城楼鳞次栉比,铺在尽头,蔚为壮观。
陶氏与江氏常来,不以为奇,立在广场旁歇了一口气,便要往内殿去,华春却是初逢此景,难/免/流连,遂央求两位嫂嫂,“嫂嫂们先去礼佛,我少不得四处逛逛,等会再来寻你们。”
江氏笑道,“没看出你是个顽皮的,竟是不先礼佛要去玩耍,这可是对佛祖不敬。”
华春这一生也算跌宕起伏见惯世间冷暖,她从不信这些鬼神之属,忙告罪道,“我瞧着这里景色极好,嫂嫂们宽宥我则个,我逛逛再来。”
见她满脸的好奇,陶氏便不扫她的兴,“我们先去大雄宝殿,随后自后院西门出来,便至千手观音庙,最后求了平安符再去客院歇着,你心里有数,别寻错了地。”
“多谢嫂嫂。”
华春待二人进了殿,带着松竹与松涛绕西面而行,寻了僻静之处便吩咐松涛,“你去打听郡主行踪,我在放生池旁等你。”
“诶。”松涛转身汇入人流中。
华春这厢与松竹先去客院,刻意退去身上那身松香绿的褙子,换了一身红绿相间的宽袖长衫,将携来的两只金钗与青金抱头莲一并插去发髻,乍一瞧去,搭配毫不用心,色泽繁复,颇有一些市井之气。
随后方携松竹至放生池,这里人可多了,不少年轻的姑娘少爷均在放生池旁扔铜板,笑声一阵盖过一阵,比宝殿要喧哗。
主仆二人避至一边屋廊下候着,不到一息功夫便见松涛自东面一条窄道挤进来,好似在寻她们,松竹连忙上前招呼,松涛发现了华春,快步跟了过来,凑近华春道,
“襄王妃应当是在佛经阁礼佛,郡主则在佛经阁西下的退室闲坐,我悄悄躲在后墙下听了一耳朵,那郡主正在里屋大发雷霆,好似是嫌被王妃拘束,无趣得很,奴婢已依照您的吩咐刻意将您来隆阁寺上香的消息放出去,姑娘且等等,看这位郡主上不上钩?”
此事原先都是避着松竹的,松竹听了这一番话,摸不着头脑,隐隐生出几分担忧,“奶奶,您这是作甚?”
“你别问,也不能外道,只管跟着我,明白吗?”
松竹心思也灵巧,旁观这半月姑娘并不亲近姑爷,嫁妆箱子一动不动,恐是生了离开的心思,今日见她这番安排,越发坐实了猜测,不免忧心,可惜主子的事轮不到她一个奴婢做主,只能道,“奴婢都听奶奶的。”
放了饵,华春便放心在放生池等。
常阳郡主这厢被王妃勒令在退室抄佛经,正抄得上火,忽然一小内侍折进门来,“郡主,郡主,小的打听到,那陆侍郎的妻子顾氏今个也来隆阁寺上香了?”
任一娇蛮跋扈的主子身旁,必定有一群胡作非为的奴才,这位小内使便是其一,眼看郡主闷闷不乐,可不得给她找乐子。
陆承序可是常阳郡主的一块心病,少时在首辅府便与陆承序有过一面之缘,十多岁的少年生得芝兰玉树,身姿清明磊落,克谨寡言,气度极好,便入了眼,可惜不等她寻上陆承序,陆承序回了益州。经年后去外祖家闲住,花朝节之日,与女仆互换衣裳逃出来玩耍,无意中撞上一伙劫匪,将她与亭子里数名姑娘劫持,欲逼她们上贼船。
好在一清俊不俗的男人高骑白马路过,仿若从天而降的神仙,将她们解救,千里之外意外相逢,令常阳郡主日思夜想,回京后便非陆承序不嫁。
然一打听,得知那陆承序竟已娶妻生子,害她哭了好一场,后闻那女子不过一捐官之女,只觉玷污了她的陆郎,是以决心将陆承序抢过来。
偏那陆承序软硬不吃,放话此生只要那顾氏一人,一日为妻,永世为妻,绝无更改,将她气得两日没吃没喝,差点背过气去。
她好奇,竟是何等人物将那陆郎迷得如此神魂颠倒。
结果,今日便遇着了?
“快,带她来见本郡主!”常阳郡主笔杆子一扔,顿时精神大振,决意要会一会那顾氏。
话吩咐下去,郡主便往堂屋北面的圈椅坐着,摆出一副大马金刀之势。
少顷,前方门廊光线一暗,只见一女子逶迤摇步而来,看装扮竟全无官宦贵妇的气度,神色也战兢腼腆,顿时大失所望,“你便是那陆郎之妻顾氏?”
陆郎....
华春与陆承序成婚五年,都不曾唤过他一声陆郎。
这声陆郎险些将她恶心到,华春看着郡主,掖手屈膝一礼,“臣妇顾氏请郡主安。”
不等郡主问话,她便殷勤道,“方才在放生池侧的广场遇见王府公公,臣妇既惊且喜,倘若郡主今日不宣召臣妇,臣妇也是要来求见郡主的。”
常阳郡主闻言一愣,倒是对她生了几分好奇,“你说来听听,你寻本郡主作甚?”
华春再度一揖,“还请郡主助我与那陆...陆大人和离。”
常阳郡主眉峰微的一挑,十分惊诧,大步上前来,“你竟要与那陆郎和离?”
“可不是?”华春抬眸,也乘势打量一眼这位郡主,出身虽高贵,打扮却并不十分奢华,一身湛色织金圆领长袍,梳得男儿发髻,眼神明亮咄咄逼人,颇有几分雌雄莫辨,看得出来是一没什么城府的跋扈少女。
“不瞒郡主,臣妇自成婚便不为那陆承序所喜,他撂我在老宅五年,我埋怨之至,试问郡主,哪个女人愿意独守空房五年?”华春说着眼底隐隐现了几分泪芒与愤懑,“遂闻郡主看上他,臣妇二话不说修书一封与他和离,欲成全他与郡主!”
常阳郡主闻言大为震惊,见华春泪花闪烁,忍不住握住她手腕,“你竟是如此通情达理?”
华春体贴道,“齐大非偶,我不过一捐官之女,如何匹配那当朝状元、正三品的户部侍郎?唯有郡主天人之姿,皇室贵胄方可与之相配。”
此话大悦常阳郡主之耳,顺道也审视华春一遭,心想此女虽貌美却是满身市井之气,配那陆承序实在是不妥。
“不过,我此前也是这般与陆承序说的,可是他不肯!”
“可不是!”华春也恼了,颇有几分同仇敌忾,自袖中掏出那封和离书,奉给常阳郡主,“自入京,这和离书我都递了他两回,可这位陆郎...以君子自居,不愿抛弃糟糠之妻授人话柄,无论我如何劝解,他咬死不肯,是以今日只能求到郡主跟前!”
常阳郡主听完来龙去脉,好一阵唏嘘,不过她也没那么好糊弄,并不接那封和离书,而是后退数步觑了她一眼,“顾氏,那陆承序自少来便为官宦世家女所喜,不仅出身好,更是满腹才情,生得郎艳独绝,你竟舍得不要他?”
华春闻言叹了一气,颇有些不好意思启齿,“郡主,起先我也是仰慕的,怎奈他无心在我身上,我又何必苦苦纠缠,不瞒郡主,他不在这五年,我心灰意冷之际,已...已有其他意中人!”
这话如惊雷狠狠砸了郡主一遭,她再度上前来,握住华春,“此话当真?”
“这种事我岂能骗您...”华春面色含羞,“不然,我急急吼吼和离作甚?”
“可惜那陆承序古板迂腐,将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,声称不做忘恩负义之辈,死活不肯答应。”
此话很合陆承序的脾性,常阳郡主不做怀疑。
“陆郎以信立世,不愿弃你,也是常理。”原先还担着个迫害人家姻缘的恶名,襄王府心存顾虑,不愿出手,如今既人家顾氏自请下堂,还有何可迟疑之处,只消入宫求太后一求,事情便定了。
“既如此,这事交予我办。”
华春又道,“不过,我已有一儿,那陆承序断不会叫我带走他,可否请郡主善待他!”
“这好说!”常阳郡主只要美人夫君,哪在乎他有没有儿子,她十分豪爽道,“我定视如己出。”
话说到这里,本已算圆满,可华春复又看向郡主,支支吾吾,“只是...还有一事...”
郡主见她神色游移,颇为疑惑,“还有何事?只管道来。”
华春见她开了口,便忍不住倒苦水,“郡主,四房自娶了我,便不为老太太所喜,陆府每年年终分红,我们四房都是少的,这五年在益州,我那婆母十日有八日病在床榻,再有府上人情往来,我不知往里贴了多少体己...这..这...”
郡主闻弦知意,顿时明白过来。
倘若这顾氏当真毫无所求地将陆承序让给她,她还不放心呢,眼下她肯开口,便是一桩买卖,反倒踏实。
“你要什么?陆郎欠你的,我替他弥补!”
华春立即竖了个两根手指。
郡主身侧一嬷嬷与内侍均看过来。
“何意?”郡主不解,
是两万两?还是二十万两?
华春道,“还请郡主舍我两个铺子,我也好在京城安身立命呀!”
郡主尚未反应,那位嬷嬷顿时恼怒,喝了华春一句,“放肆,你竟敢大言不惭,寻郡主要铺子?郡主欠你的?”
华春不及吭声,郡主那厢却十分不满嬷嬷插话,眼风冷厉扫过去,“陆郎难道只值两个铺子?”
嬷嬷顿时无语,走到郡主身侧,指着那华春,小声道,“此妇满身市井之气,谁知葫芦里卖得什么药,郡主切莫上她的当,此事得问过王妃与小王爷,再行定夺!”
“你一边去!”常阳郡主将她推开,一把抽出华春手里的和离书,指着那书封与嬷嬷道,“瞧见没,这书封上的墨迹至少已有一月往上,那时她尚不在京城,可知一早便定了和离的心思,并非今日临时起意,故意蒙骗于我。”
郡主虽无城府,眼力却不俗,这话将嬷嬷给镇住了。
见嬷嬷闭嘴,郡主复又看向华春,温声问,“两个铺子够吗?”
华春:“.....”
“还...还能多要?”
大晋官员俸禄虽不高,给宗室的供奉却极其奢靡,田庄之外,每年的粮食丝绸茶炭等供奉乃巨额数字,于国库和百姓而言是一笔沉重的负担,加之襄王府是太后一党,这些年倚仗太后插手朝政,所获不知凡几。
区区两个铺子,于郡主而言便是洒洒水。
但转念一想,这府内开支得兄长签字,一次允出去太多,恐被兄长责问,不如事成再慢慢弥补,于是郡主又改口道,
“行了,你放心,和离书归我,我替你进宫一趟,帮你把这婚离了,事成,我便吩咐府上的人,将铺面书契交到你手上。”
华春可没这么好打发,施施然指了指她手中的和离书,“郡主,和离书您拿走了,万一...”
言下之意怕郡主食言。
郡主对上她那市侩的眼神,顿时有些恼火。
她堂堂郡主能失信于人?
但见华春泪眼婆娑,心想人家小妇人没见过什么世面,心眼小也不奇怪。
“罢了。”郡主转身吩咐内侍准备笔墨,“我这就立一张字据与你又有何难?”
嬷嬷还要阻止,那厢郡主却说一不二,痛快写了一张字据,又按下手印,将之交给华春,“呐,你的和离书归我,我这字据给你,这下放心了吧。”
和离书一旦给出去,便没了回头路。
字据自然要捏在手中。
华春感恩戴德退下。
郡主这厢急着要入宫,却被内侍与嬷嬷死死按住,“您别急,好歹等王妃礼佛回来,拿了主意您再入宫....总归顾氏亲手所写的和离书在此,您迟一日早一日没什么区别!”
华春办妥后又与陶氏等人汇合,用了斋饭,便回了府。
赶巧今日陆承序夜值,不在府上,至次日午时方归。
大晋规矩,夜值的官员翌日午时便可下衙回府歇息,换做过去陆承序是没这个闲暇回来的,可如今不是决意与华春好好过日子么,遂将公务带回府料理。
照旧吩咐陆珍将公文匣子送去书房,他先去一趟夏爽斋。
方才进门自管家处得知,昨日华春出了门,陆承序是欣慰的,就该四处走走,领略京城繁华,安生做这陆府少奶奶,休再起那和离的念头。
哪知这心定了还不到一刻,进门之后,华春便红着眼将那份字据扔他怀里,
“七爷瞧瞧吧,我说让你签了字,好教我安生离开,过太平日子,七爷非不听,如今这郡主找上门来了,声称用两个铺子换我自请下堂,如若不然,便抬抬手捏死我父亲!”
华春之父,本是皇商出身,隶属于司礼监底下的江南织造局,只因顾志成心思活泛,有一手算账的好本事,入了金陵守备太监的眼,被许捐官,十多年来,也自流外之官混到如今的南京陪都户部一郎中,专与内库打交道。
这样的官,岂不正在襄王府与司礼监底下讨活?
“我爹不过陪都户部一郎中,仰司礼监之鼻息,稍稍使些手段,顾家便得就范,敢问七爷,我又当如何?”
陆承序捏着那张字据,一目扫过,已成竹于胸,
蠢货,写了这字据,便是给他送罪证来了。
他抬眸,看着泪水涟涟的妻子,温声安抚,
“夫人受惊了,且在府上歇着,此事交给我。”
不待喝口茶,陆承序转身,出门吩咐小厮,“备马,入宫!”
目送他离开,华春脸上情绪收得干净,悠悠吩咐,“松竹,煮一壶好茶。”
她要看戏。
陆承序拿着那张字据,立即奔赴都察院,在正堂寻到当年恩师之一老御史齐光熙,
“齐大人,常阳郡主威胁吾妇,逼她自请下堂,许了这张字据,还请大人为我夫妇伸张正义。”
齐光熙何许人也,当朝左都御史,都察院首座,此职非德高望重、刚正不阿者不授,历来为清流之首。
过去陆承序任巡按御史,曾得老御史授教,二人之间有师徒名分,陆承序被常阳郡主逼婚,朝野骇人听闻,皆为其鸣不平,担心太后当真听信那郡主之言,逼迫陆承序娶妻,使圣上失此良将,今日得此证据,如何不为他声张,那老御史义愤填膺,
“襄王府简直无法无天,视我都察院为摆设,彰明,你这就随我入宫面圣!”
两党相争,愈演愈烈,太后总揽朝局十数年,以致襄王府在朝中根深叶茂,有难以撼动之势,好不容易抓住其把柄,都察院岂能轻易揭过,齐陆二人前脚离开,后脚都察院那些闲得无聊的御史们纷纷上书,弹劾襄王府。
圣上听闻两位重臣联袂求见,很快在乾清宫宣召了齐光熙与陆承序。
当今圣上四十出头,一身明黄龙袍,头戴翼善冠,鼻下蓄着两捋极为好看的八字须,端坐宝座,“两位爱卿有何事启奏,快快道来。”
陆承序立即将字据奉上,禀明前因后果,
皇帝听后,也是闻所未闻,不过圣上性情向来舒和,气度雍雅贵重,虽怒却并不疾言厉色,着大伴接过字据,便吩咐道,“此事牵扯内眷,宜交给皇后处置。快去请皇后来。”
皇后就在乾清宫后方的坤宁宫,两殿相距不远,不消片刻,皇后驾到,陆承序二人连忙跪下请安。
皇后性情不比圣上,十分地干练果决,搭着女官手臂,急匆匆进了殿,人未到声先到,
“圣上治下,朗朗乾坤,竟有这等枉顾王法伤天害理之事?本宫决不轻饶!”
一面抬手命陆承序二人起身,一面至圣上身侧落座,“陛下,臣妾这就宣召襄王妃母女进宫,问个明白!”
“好,此事交皇后全权处置。”
皇后命人去宣襄王妃母女,又额外请雍王妃也进宫。
提到雍王妃,这里也有一桩内情。
今上过继给先帝后,其父爵位便由嫡亲弟弟雍王继承,说来也怪,今上克承大统十数年,至今膝下无子,可急煞了朝臣,眼看圣上年过四十无子,便有朝臣生了过继的心思。
恰巧襄王府有一位小王爷,而雍王府也有一位王世子,太后党毫无疑问属意襄王府,帝党也倾向让雍王世子过继,这么一来,两座王府之间势同水火。
雍王妃收到消息,便知皇后用意,皇后自持身份岂能亲自与襄王妃争执,自然是让她这位雍王妃充当急先锋,这不,立即穿戴王妃品阶大妆,赶赴皇城而来。
襄王府那厢也在同一时刻收到消息。
彼时常阳郡主还没来得及入宫,被王妃拦了下来,为何,只因小王爷去了通州尚未回府,王妃听完始末,非叫她等上两日,候着儿子回京再行定夺。
别看襄王府权大势大,府上真正做主的并非王爷王妃,而是小王爷朱修奕。
王妃与王爷通共就这么个女儿,平日里是要多宠有多宠,除去天上的星星,水中的月亮,其余是予求予取。就拿相中陆承序一事,王妃也不是没生过动手的心思,一个男人而已,让他娶女儿是他的福气,偏朱修奕没答应,为这事,常阳郡主一哭二闹三上吊,把王妃闹得头疼,
“不是我不许你入宫,你哥哥临走前交待,让你本本分分,莫要惹出是非,他今夜便要回府,你且再等一等,等他回来,他若应允,娘绝不拦你。”
常阳郡主就这么被拦下来,正倚在王妃膝头哭着,不料皇后内侍至此,宣召母女入宫。
王妃愣住,抚着女儿问内侍,“娘娘因何事宣我母女入宫?”
襄王妃见内侍神色不善,这才恍觉自己失礼,慢腾腾起身来,“臣妇遵命,还请公公稍候,臣妇这就去着装....”
“不必了,皇后此刻便要见王妃与郡主。”
襄王妃察觉不妙,示意嬷嬷去朝中知会襄王,这才捎带女儿入宫,常阳郡主浑然不觉危险将至,反是怂恿母妃,“见过皇后,咱们顺道去一趟慈宁宫,拜见太后,将此事提一提,没准娘娘便应允了。”
襄王府便在东便门外,马车不过片刻便抵达。然襄王府毕竟消息灵通,都察院这一闹,襄王派系的官员很快收到消息,赶在襄王妃下车之际,告知实情,王妃自然怒不可赦,却也不带怕的,从容带着女儿进了宫。
下午申时初刻,两路人马,均抵达乾清宫东面的昭仁殿,此殿分东西两室,皇帝带着陆承序坐在东室,皇后则在一帘之隔外的西室召见诸人。
待行过礼,皇后便开门见山讯问常阳郡主,
“你昨日是否叫人唤陆大人的妻子顾氏相见?”
“回娘娘话,是。”
常阳郡主身姿笔挺立在殿中,拱手回了话。
“那这张字据,是否为你所写?”皇后身侧内侍将那张字据展示给两位王妃与郡主瞧。
郡主倒是没有迟疑,“是我写的。”
“你为何写这张字据?”
郡主理所当然道,“回娘娘,那顾氏自称与陆承序毫无感情,愿自请下堂,请我相助,我这不便接了她的和离书,原打算请太后娘娘做主,赐他们和离....”
皇后闻言全然不信,打断她,“你帮她和离?真真笑话,既是你帮她,为何还允她好处?”
郡主坦然道,“我看她可怜哪,她又愿意将陆郎让给我,我许她一点好处怎么了!”
皇后闻言抚了抚衣襟,不再说话。
雍王妃见状便知该自己出马,立即起身呵斥常阳郡主,“我看郡主就不必在这里演戏了,分明是你见她落单,将她传召相见,威逼利诱,逼她和离,再美其名曰补偿她两个铺子,伪装成一出交易!”
“胡说,明明是她主动请我助她和离的!”
雍王妃兀自笑了笑,幽幽问她,“郡主,那陆大人状元出身,名门之后,年纪轻轻升任户部侍郎,未来指不定有大出息,谁抱着这样的香饽饽舍得撒手?郡主你不也是眼红得欲逼其贬妻为妾,恨嫁不得吗?”
“但凡顾氏不是个傻子,就不可能自请下堂!”
郡主急了,抓了抓后脑勺,“因为那陆承序将她扔在老宅五年,她心灰意冷,已有了心上人哪!”
这话说出来,将隔壁的皇帝唬了一跳,轻轻瞥了一眼陆承序。
陆承序直挺挺站着,听了这话,嘴角微抽。
妻子持家数载,有口皆碑,岂会生二心。
他不信这鬼话!
皇帝也恐他多想,安抚他道,“陆卿,郡主之话不可信,这定是无稽之谈,是郡主狡辩之词,切莫回去为难夫人。”
陆承序深以为然,拱袖道,“陛下圣明,臣内子向来克谨有度,温柔贤淑,不是三心二意之人。”
皇帝捋须颔首。
那厢皇后闻言却是恼怒至极,
“放肆,你觊觎人家丈夫不说,还诋毁她名声,你良心何在!”
郡主百口莫辩,“我没有,娘娘若是不信,可宣她来对质!”
襄王妃也道,“娘娘,今日之事若不宣顾氏对质,无论娘娘定什么罪,我母女不服!”
皇后闻言迟疑地看了一眼东室。
陆承序却自常阳郡主那番话里听出了些许不对,不敢让华春来对质,
“回陛下,回娘娘,臣内子已被郡主吓得寝食难安,今日已卧病不起,无法来对质。”
总之,帝后要的就是一个把柄,哪里还需要对质。
皇后语气一振,与襄王妃母女道,“陆侍郎就在隔壁,何须宣他夫人对质?这张字据便是陆侍郎交予我的,你还有何话可辩?”
雍王妃也适时补一刀,“郡主,倘若一个女人心里当真有旁人,又岂会宣之于口,嚷得众人皆知?这分明是你诋毁之词!”
郡主气急,懊恼地看向她母妃。
襄王妃听了这半晌,算明白过来。
皇后与雍王妃便是拿住这个把柄,可劲地要往襄王府头上泼脏水,以此针对她丈夫与儿子。
她慢慢自袖下将那封和离书取出,起身道,
“禀娘娘,倘若真如雍王妃所言,那这封和离书又该怎么解释?您可以瞧瞧,这上头的墨迹可不像是近日所写,分明是她在益州时便写下的和离书,压根就不是我女儿逼迫所为!”
不提这封和离书还好,一提起这封和离书,皇后反而有话说了,
“襄王妃,你扪心自问,人家夫妻好不容易苦尽甘来,你女儿却要逼得人家贬妻为妾,换谁受得了?这封和离书即便是她亲自所写,也是愤懑之际的绝望之举,是一个女人给自己留得最后一点尊严!”
“先前我便斥责于常阳,命她面壁思过,莫要再打旁人夫君的主意,她非不听,定要搅得人家家宅不宁,今日这张字据在此,都察院定不会善罢甘休,眼下两条路摆在你们面前,你们自个儿选。”
“一,陛下与本宫做主,给常阳指一门婚。”
“二,将常阳郡主押回封地,不许进京!”
事实真相如何,皇后并不关心,她要的彻底斩断襄王府与陆承序之间的关联,确保陆承序安安稳稳为皇帝当差,不被太后染指。
襄王妃当然不会任凭皇后给女儿指婚,这会逼死女儿,她选了第二条路,忍怒道,
“娘娘厚爱,臣妇铭记在心,臣妇愿将常阳送回江州,闭门思过。”
皇后一面打发两位王妃出宫,旋即又留下那封和离书,来到隔壁。
陆承序余光瞥见皇后,立即下跪行礼,“臣叩谢娘娘天恩。”
皇后拿着那封和离书,看了他一眼,叹道,“陆侍郎请起。”
陆承序起身垂眸立定。
皇后将那封和离书递给他,一面嘱咐道,“陆大人,当年殿试,本宫亦在隔壁,闻卿做的一手好文章,胸怀锦绣,正气浩然,堪称治世之良才,这些年尔之功绩,本宫与陛下看在眼里,甚是欣慰。”
“然卿,工于谋国,疏于谋身,多少亏待了这结发之妻,本宫还望陆大人治国之时不忘齐家!”
陆承序闻言只觉惭愧难当,立即跪下接过和离书,“陛下娘娘谆谆教诲,令臣醍醐灌顶。”
皇后笑道,“好,方才本宫已吩咐宫人送了些赏赐给你夫人,你今个就不必去衙门,快些回府安抚尊夫人吧。”
“臣领命!”
*
常阳郡主这厢吃了这么个大亏,如何能容忍,怒气冲冲出了宫,夺了侍卫一匹马,径直往陆国公府疾驰而去,襄王府的侍卫阻拦不及,赶忙跟上。
不消片刻,一伙人气势汹汹抵达陆府外,郡主高坐马背,扬起马鞭往门槛内一指,喝道,
“陆家人何在,快些让顾华春出来见我!”
陆家门房被郡主这架势吓住,一面请大管家迎人,一面进去通禀。
消息递到夏爽斋与大太太处,华春倒是早有预备,不慌不忙披上一件外衫出门来迎。
郡主驾到,中门已开,不过那郡主正在气头上,并未进门,而是立在陆府前方的照壁下,虎视眈眈盯着门扉处。
华春见状,立即自门内迈步,快步下阶向前,
“郡主!”
正待说话,那厢大太太也闻讯赶来,“郡主大驾光临,还请入内叙话!”怕华春吃亏,立即尾随而来。
怎料郡主一点面子都不给,“你一边去!”先把大太太喝开,旋即眼风扫向华春,将她拉至照壁一旁,厉声质问,“顾华春,你耍我?那字据怎么落到了陆承序手中!”
华春早想好了说辞,诚惶诚恐朝她施礼,磕磕碰碰解释道,“郡主恕罪,那陆承序实在可恼,他竟遣人跟踪我,得知我在隆阁寺与郡主相见,恐我将那封和离书给你,回府便叫婆子搜我的身,这不,便将那份字据给搜走了!”
郡主闻言大为震惊,痴痴盯着她,不可置信问,“他...他竟然搜你的身?”
绝非君子所为!
“可不是?”华春委屈,“还将我禁足在府中,不许我入宫给郡主作证!”
难怪!
郡主一时无法接受曾经如高岭之雪的男人,德行有亏,“他怎么可以如此羞辱于你?我只当他霁月风光,君子如玉,不成想私下竟会做这等龌龊之事!”
就如那酒,珍藏多年,骤然开封,发觉里头浸泡了一只蚊子,顿觉下头。
郡主既难过也失望,“我这一腔真心,终究是错付了...”
华春:“......”
顺带问起宫里的情形,郡主三言两语告诉她,大约是被陆承序所打击,精神略有萎靡,“接下来你作何打算?”
华春斩钉截铁:“和离啊,我不要与这样的男人过日子。”
“他如此轻视于你,确实不能再待下去。”郡主也为华春不值,“我此去江州,少则半年,多则一年,我兄长一定想法子救我回京,届时若你还未和离,我定襄助于你。”
谁跟他耗半年?怎么不盼着她一点好。
华春无语,“我的事郡主就不必担心了,郡主此去山高路远,路上小心。”
将郡主打发走,华春回了房,只等着陆承序回府摊牌。
陆承序没叫她失望,不过两刻钟后便携皇后赏赐回了夏爽斋。
彼时天色要暗不暗,丫鬟们正在廊庑下搭梯,预备着点灯。
高大的男人一身绯红官袍未退,捏着那纸和离书进了屋,漆黑的瞳仁冷冷沉沉,折射出些许捉摸不透的寒色。
华春早将下人都给使出去,不紧不慢点了一盏琉璃灯搁在桌案,那张清丽的脸蛋被五光十色的灯芒映得绯艳流转,“七爷回来了?”
她腔调轻松,带着几分得逞的挑衅。
陆承序自回府路上便已琢磨明白,看着有恃无恐的华春,薄唇抿得挤紧,无奈且头疼地将那纸和离书扔过去,在她对面落座,声线沉沉,
“皇后娘娘懿旨,将常阳郡主远送江州,不许进京,此旨张贴于正阳门外,咸使听闻,此前因郡主一事闹起的风波也算平息,你也算出了一口气,里子面子都有了,夫人,娘娘嘱咐我好好待你,往后咱们不再折腾,好好持家,如何?”
昨日夜值一宿,今日又折腾大半日,陆承序神色略显疲惫。
华春见状,体贴给他斟了一杯茶,语气平平,
“七爷,郡主所言,你可听到了?”
陆承序手臂搭在桌案,没有接她的茶,眼神灼灼凝视她,并未吭声。
早在襄王妃掏出那封和离书时,陆承序便断定此事为华春所为。
华春笑笑,“她所言句句属实,我之所以要与你和离,着实是心里有人,这个人当然不是你八弟,他姓王,单名一个琅字,就住在咱们府上隔壁,是你离开半年后,新搬来的邻坊,落榜的举子,以教书为生。”
“你不在的五年,他时常帮我带着沛儿玩耍,偶尔也教沛儿读书,有一年你母亲发病,是他冒雨帮我请郎中。”
“益州城的花朝节最是热闹,旁的女子均有人赠灯,我没有,他便悄悄买上一盏叫沛儿捎给我。”
华春俯身,凝着他渐渐阴沉的脸,将那封和离书推到他跟前,红唇贴近他耳廓,眸光明明暗暗,语气也温柔,
“成婚五年,七爷总一口一个顾氏,恐不知我闺名是哪两个字?”
“但他知道,我叫华春。”
全部评论